深海两千四百丈,海水变得像凝固的铅块。

数十根需要三人合抱的重型金属炮管,在上方浑浊的暗流中强行扭转,粗暴地挤开水层。庞大的物理阴影随着火力的集中,化作一波接着一波的实心高压乱流,沉闷地砸在巨鲸外壳上。

底舱内,原本因为“扯断神经”而瘫倒在控制台上的左丘狱,半边烂脸紧紧贴着幽蓝的光幕。他隐藏在阴影里的嘴角刚拉扯出半寸细微的弧度,还来不及扩大,整个人便像被冻在冰块里的蛤蟆,彻底僵住了。

一根看不见的东西,顺着他的后脑勺扎了进去。

李长生靠在软骨柱旁,左手依然随意地搭在身侧,但左眼底部的红绿乱码在这短短一息间急剧收束。窃天体的极限算力被强行抽出,顺着两人之间不到两丈的空气,具象化成一根高密度的高维代码钢针。

这根钢针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左丘狱的颅骨,直截了当地扎进他的识海深处,精准地钉在那团负责控制右脚脚踝神经的脑域回路上。

“再动一下你的脏手,我就把你的脑干抽出来塞进这头畜生的胃里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就像在陈述一段无关紧要的枯燥经文。

左丘狱的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漏风声,刚咽下的一口血水顺着鼻腔反涌出来,滴在控制盘上。他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眨眼动作都失去了控制,识海中那种被金属尖锐物来回刮擦的物理剧痛,让他全身的肥肉不可遏制地筛糠般抖动。

李长生没有去检查那个已经被发出去的极低频微波信标。他根本不在乎向导背地里干了什么,他只是用最直接的降维物理镇压,接管了这个活体导航零件。

就在这时,巨鲸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。

上方重炮锁定的毁灭性压迫感穿透海水,直接刺激到了这具远古实验体的生物本能。强烈的求生欲彻底压过了左丘狱之前种下的基础操控指令。

底舱四周的腐肉开始剧烈收缩,一圈圈粘稠的黄色胃液从舱壁的缝隙里被挤压出来,发出刺鼻的酸臭。它陷入了极度恐慌,正试图强行打开下方的排泄阀门,准备将肚子里的这几个活物连同阵法杂物一起喷吐出去,以此换取减轻负重后的极限下潜速度。

“闭嘴。”

李长生空出的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握。

顺着刺入左丘狱脑中的那根高维钢针,李长生将庞大的算力直接越过向导的肉体缓冲,像倒灌的铁水般狠狠灌入巨鲸连接底舱的主神经索。

密密麻麻的红绿代码在巨鲸脑干处疯狂覆盖,强行切断了它的排异反应。底舱内正向内挤压的肉壁猛地一僵,随后像失去活性的死猪肉一样软瘫下来。这头庞大畜生的物理控制权,被彻底剥夺。

两千四百丈外,深海锚骨团先锋旗舰。

“坐标锁定!主炮阵纹充能完毕!”副官死死压着阵盘,扯着嗓子大喊。

褚江鳄站在巨大的水晶舷窗前,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光线。他盯着光幕上疯狂闪烁的微波源,暗金指虎在舷窗上重重一敲。

“碾碎它。”

上百根重型锯齿锚枪带着主炮阵纹的恐怖灵力,从各个死角倾泻而下。这不是点射,而是完全封锁了周边所有水压逃生通道的覆盖式盲射。海水被高速旋转的锚枪绞成沸腾的泥浆。

底舱内,李长生彻底放弃了维持巨鲸外层那摇摇欲坠的隐匿水泡。

在绝对暴力的重火力洗地面前,物理静默已经毫无意义。他的左眼几乎被乱码塞满,双手十指在虚空中拉扯出残影。

咔嚓——

连续三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深渊中炸开。李长生为了强行改变这具庞然大物的游动轨迹,硬生生通过代码指令折断了巨鲸右侧腹部的三根主承重椎骨。

巨鲸在深渊庞大的水压迟滞下,做出了一个极其暴力的、违背常规生物解剖学的腹部翻滚。

它的身躯刚偏转过半个身位,一发粗如合抱古树的重型锯齿锚枪,带着撕裂一切的沉重动能,擦着它的腹部狠狠划过。

物理层面的绝对重压碾过。

巨鲸腹部那层用来隐蔽气息的厚重角质层,连同底下数尺厚的血肉,像被生锈钝刀强行刮去的黄油,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深达内层软骨的巨大血口。

无数黑红色的碎肉和崩断的血管在海水中炸开。巨鲸外层布满的隐匿阵纹在物理结构的破坏下,瞬间崩碎,彻底清零。

底舱内的气密环境在这猛烈的擦弹中宣告破产。

高压水流夹杂着巨鲸自身的剧毒血液,顺着腹部的裂口疯狂倒灌入舱。原本死寂的船舱内顿时被震耳欲聋的水流声填满,底板上的腐肉被冲刷得四处飞溅。

水压剧变带来的恐怖物理冲击,直奔角落里本就濒死的水青瞳而去。她体表的鳞片在接触到倒灌高压的瞬间,直接崩碎飞起,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磨盘里的烂肉。

就在毒水即将拍碎她胸骨的刹那,一团阴影在黑暗中猛地凝实。

李长生之前锁死幽若微纸伞的乱码,在刚才夺权巨鲸对抗主炮的瞬间,出现了半秒的防线松动。

幽若微双手死死攥住那把边缘焦枯的残破纸伞,将木质机括狠狠向上一推。

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几缕极淡的阴气在伞面边缘流转。她将伞面斜向下压,迎着倒灌的血雾撑开了一道三尺宽的屏障。

砰!

混杂着高压海水和剧毒黑血的乱流狠狠撞在伞面上。泛黄的纸面剧烈凹陷,几乎贴到了幽若微的鼻尖,伞柄上崩裂的木刺深深扎进她苍白的手心。

她没有退后半步,而是借着阴气的拉扯,将涌入的大半血雾强行吸附在伞面的焦枯边缘。水压在伞外被强行分流,硬生生为身后的水青瞳挡下了这波足以致死的剧变。

水青瞳蜷缩在地上,浑身湿透,手指死死抠着底板的缝隙,大口大口地喘着混杂着血腥味的粗气。

李长生依然靠在软骨柱旁,任凭倒灌的海水漫过自己的皮靴。他没有去管撑伞的幽若微,视线透过崩裂的舱壁裂缝,冷冷地看向上方。

深海的亘古黑暗被彻底撕破了。

深海锚骨团先锋舰队的上百道重型探照灯,像无数把惨白的光剑,穿透了翻滚的浑浊暗流,死死钉在了这片海域的中心。

光束的交汇处,巨鲸残破庞大的身躯无处遁形。腹部那道深达骨骼的巨大血口正向外疯狂涌出脏器碎块,在周围形成了一片浓稠的血色水雾。

旗舰主控室内。

褚江鳄隔着舷窗,看清了光束中心那个满身缝合痕迹、完全违背深海常理的庞大活体载具。

他脸上没有任何犹豫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反而生出了一种看见绝世猎物的极致贪婪。能扛住重型锚枪擦弹还不散架的活体实验品,远比一百个死掉的斥候更有价值。

“舍弃所有外围防御阵纹,把灵力给我全部推入主炮!”

褚江鳄粗犷的声音在主控室内炸响,他甚至懒得去管那些可能趁机从侧翼漏过去的杂鱼,“把那头畜生周围的海水全给我煮沸!不用抓活的,我要它的脊骨!”

舰队上方的幽蓝光芒再次暴涨。这一次,没有任何盲射的迟疑,上百门主炮在探照灯的引导下,形成了毫无死角的正面锁定。

底舱内。

冰冷的海水已经没过了李长生的小腿。探照灯惨白的光束顺着舱壁裂缝刺进来,将这方狭窄的死地照得毫无阴影。

驾驶位上,左丘狱依然被高维钢针死死钉住识海,半个身子瘫软在操作台上,口鼻处不断溢出粘稠的黑血。

但在那惨白刺目的光线映照下,他那半张完好的脸上,嘴角却一点点向上扯动,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的窃笑。

隐匿破灭,大军压境。

他知道自己赌赢了。在这个距离下被重装主炮正面死锁,李长生要是现在敢抽走算力杀他,这艘失去导航的破船下一息就会被碾成粉末。

绝路已至,深渊里没有活人能游出去。